本文摘自<常春月刊>523期
文／畢翠絲
日前週刊報導，台南市知名婦產科女醫師侯娟妃，被家屬通報為失蹤人口，更透露她有輕生傾向。她接受採訪時澄清，自己並未失蹤，而是選擇不與家人聯絡，停止對娘家的經濟支援，同時發表「各自安好聲明」與「不自殺聲明」，表示生活狀態穩定，一切行動皆出於自主意識，並非逃避責任或失聯。
明明已經長大，為什麼心還離不開？
新北市諮商心理師公會理事長暨開業心理師羅惠群表示，這起事件之所以引發群眾譁然，並不只是因為她是醫師，而是點出了許多成年子女心中長期無法說出口的矛盾，明明已經長大成人，卻還是走不出來？
法律上
在台灣，「養兒防老」這個觀念從未真正退場。許多孩子自幼便內化一種想法，長大後要拿錢回家，即使父母未曾明確要求，孩子也會主動承擔這種責任；尤其在家境並不寬裕的家庭，往往在升學或職涯選擇的關鍵時刻，便被要求提早出來工作，「先幫忙家裡」。
事實上，對年輕世代而言，每月四、五萬元的薪水，在扣除房租與生活費後，幾乎沒有存款空間。當固定的孝親費成為必要支出，未來就被壓縮到只剩下一個問號，存不了錢、沒有能力投資、也不敢結婚。表面上是獨立的成人，實際上仍被家庭經濟牢牢綁住。
越有能力的人，越容易把自己放到最後
高收入族群，很容易成為被要求的對象。過去像醫師、律師、會計師、公務人員、教師，近年來熱門的工程師、職業軍人與警察，因為收入相對穩定，往往被視為「更應該回饋家庭」的一群。「你是★★師，拿一點錢回家不是應該的嗎？」
有些父母親會以「在你身上投資了多少」作為理由，從補習費、學費，一路算到專業養成的成本，讓孩子背負深重的罪惡感。當「投資回收」的邏輯被套用在親子關係裡，界線便很難畫得清。
羅惠群診間曾有一位女性個案Anne，是上市公司高階主管，收入極高。身為長女，她非常願意回饋家裡，同時照顧娘家與婆家，買房買車、出錢出力，一手包辦親力親為。她相信，只要自己夠努力、夠付出，家就會穩定。
直到先生外遇時才發現，自己多年來的付出，全部化為泡影。更殘酷的是，當她試圖離婚，娘家卻以「丟臉」與「日後經濟可能相對不穩」持反對立場。那一刻，她感受到的是雙重背叛，來自婚姻，也來自努力維繫的原生家庭。
把自己找回來，界線才會慢慢出現
傳統文化中的「長兄如父、長姐如母」，讓許多孩子從小被親職化，長期承擔責任。成年子女該如何劃清不合理的家庭界線？答案通常不是立刻切割，而是先把自己找回來。許多人從小只學會回應父母的期待，卻從未思考，「我想成為誰？」、「我想過什麼樣的人生？」
當一個人對自己的未來沒有定位，就很難與原生家庭分離。健康的家庭界線，並非不在乎父母，不顧慮他們的需求，而是不再被罪惡感綁架。清楚知道自己能給什麼、不能給什麼，願意承擔什麼、不再承擔什麼。
羅惠群說，在諮商現場，很少遇到「不願意幫忙家裡」的成年子女，更多時候，他們的痛苦來自內心的拉扯與糾結，願意為家庭付出，但自己快撐不下去了；想為自己留一點空間，又害怕被認為自私、不孝。
當家庭長期把某位孩子默認為主要承擔者，角色就很難卸下，即使其他手足已成年、有工作，甚至經濟條件不差，責任仍會落在那個「最可靠的人」身上。在這種家庭結構，付出的人只能默默把不滿與委屈往肚裡吞，這也是為什麼，許多看似理性、能力極強的成年人，內心卻充滿自責與羞愧，總覺得自己「做得還不夠好」。
當心理壓力長期存在，身心往往會撐不住。失眠、慢性疲勞、反覆的肩頸痠痛與腸胃不適，都是常見的警訊。有些人會努力撐著，把這些不適視為「再忍一下就好」，直到某一天真的撐不住，才驚覺自己已經耗盡。
培養自我療癒能力
每個人都擁有自我療癒的能力，也有屬於自己的韌性。當一個人能夠釐清自己的定位、擁有清楚的目標，就會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這樣的「清楚」，不只是外在方向的確立，更是內在心境的安定。那種揮之不去的內疚感，往往是一種心魔；當它被慢慢鬆動、移除之後，人才能真正看見此刻的人生目標與生活重心，知道自己想成為什麼樣的人，這個過程，稱之為「重塑自我」。
重塑自我，成為人生的主體
談到與原生家庭的分離，很多人會被簡化地勸說：「不要再糾結了。」如果一個人從來沒有真正建立過「自己」，又要如何談分離？沒有清楚的自我，就沒有站得住腳的界線。在嘗試與原生家庭拉開距離之前，重要的是先準備好自己。許多人從小到大，可能一直扮演被期待的角色，卻從未真正理解「我是誰」，真實的自我往往被埋沒在那些「應該」與「必須」的標籤之下。
重塑，是在建構一個與原生家庭牽扯較少、不再被深度拉扯的自己。如此才有機會慢慢鬆開那些長年連結著痛苦、自責與罪惡感的情緒枷鎖，走出屬於自己的人生道路。
實務上，心理諮商常用「比例原則」來協助個案。有些人長期把自己放在極小的位置，可能9成的心力都放在家人身上，只有1成留給自己。心理諮商的重點，就是幫助個案把這個比例慢慢擴充，至少來到5比5。如果狀態好一點，就多給自己一些，變成6；不再讓自己永遠只是在承擔他人的重量，卻沒有照顧自己。
長男、長女，或是被家庭期待承擔責任的角色，付出久了，心會累、會痛；當一個人的生活裡只有付出，卻沒有回饋，很難長久承受。文章一開始提到的Anne，在歷經三年的諮商後，看清楚什麼是她想要的人生，把重心移回家中即將大考的孩子身上，她不再以撐住兩方家庭證明自我價值，做出離婚的決定，雖然被前夫狠狠敲了一筆錢；她依然關心並照顧原生家庭，但不再無限承擔，為彼此劃下清楚的界線。走過人生突變，她學會關照自己的心境，成為自己人生的主體。
羅惠群提醒，關鍵在「要成為什麼樣的人？」、「要成為什麼樣的自己？」重新定義「什麼是好」、「什麼才是我真正想要的人生」，不再只是為他人而存在，而是開始為自己而活。
（圖片來源：motionele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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