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春月刊--全宇宙最實用的保健知識

本文摘自<常春月刊>516期

文／鍾碧芳  攝影／許宏偉

清晨六點，台北街道仍然冷清，陳威明卻已經開始了一天的工作。這位掌舵全球前250強醫院、台灣唯一連續兩年躋身全球最佳醫院榜單的臺北榮總院長，每天工作超過15個小時，始終保持著溫暖的笑容。「我現在大部分訪問都推掉了，實在是有點太忙。」他開玩笑地說，但當談起他心中的「幸福醫院」願景時，眼神立刻亮了起來。

臺灣骨科界的傳奇人物

在台灣骨科醫學界，「陳威明」是個響叮噹的人物。他是骨骼肌肉系統腫瘤治療的權威，照護全台60%以上的骨肉瘤病患；同時也是人工關節置換手術的翹楚，每年帶領榮總骨科部完成超過3,000例人工關節置換手術，居全國之冠。從1988年至今，更已完成超過三萬例骨科手術，每一刀都承載著病人對生命的渴望。

2005年，陳威明的研究論文登上《新英格蘭醫學雜誌》（NEJM），是台灣骨科界唯一刊登在《NEJM》的科學研究文章。細數他的醫師生涯，不僅曾獲公務人員傑出貢獻獎、首屆台灣義行獎，更曾擔任中華民國骨科醫學會理事長、亞太骨骼肌肉系統腫瘤學會主席。這些榮耀背後，是他對醫學的執著與對病人的承諾。

2022年1月16日，陳威明接任臺北榮總院長，這座擁有三千多床、每日門診超過一萬人次的醫學重鎮，在他的帶領下持續精進。2024年與2025年，榮總連續兩年成為「台灣唯一」，並進入全球前250強的醫院；2025年更躍升至第208名，超越許多國際知名醫院。

臺北榮總不只是一家醫院，更是台灣醫療的典範。它同時管理著七個分院，服務範圍從金門到台東，覆蓋了半邊國土。更有許多分院位於偏遠的「燈塔醫院」地區，註定虧損卻不能放棄，可說是承擔國家醫院守護全民健康的使命。

從鄉下孩子到仁醫院長

「我沒有背景。」陳威明坦言。這位出身台南六甲鄉下的孩子，憑藉努力考進建中、陽明醫學院。年輕時擔任住院醫師，母親和岳母同時罹患癌症，他只能向曾經帶過他的老師求助。「那時候我告訴自己，有一天如果有能力，我一定要幫助像我這樣沒有背景的人。」

這段刻骨銘心的經歷，成為從醫的初心，如今擔任院長，他實踐著當年的承諾。去年，榮總員工及眷屬在院內住院的人次超過兩千人，都由國家級的醫療團隊守護；他甚至承諾：「只要是員工的父母、阿公阿嬤需要關節手術，院長親自操刀。」這些家人是國家醫療團隊的一員，理應受到最好的照顧。

「年輕人可能感受不到這個價值。」他說，「但當你的家人生重病時，你就知道有這麼多人在救你，有多重要，我當年就是這樣走過來的。」

「五好」醫院的管理哲學

上任時，陳威明便提出要讓北榮「五好」的目標：把病人和同仁照顧好、把學生教好、把醫院環境做好、與人共好，以及原本的「防疫做好」。隨著疫情結束，他將再加入另一好：「永續發展做好」，以因應全球對永續發展的重視。

「我沒有念過EMBA。」訪談間陳威明微笑著，「做任何事情，只要以病人跟同仁為念，很多事情都變得很自然。事情就是為了國家社會、為了病人、為了臺北榮總、為了我們的員工，沒有想自己，就不會顧此失彼。」這個看似簡單的理念，卻帶來了實質的改變。

榮總的人事費從他上任前的113億元，增加到去年的140億元以上，增幅近30億；護理師留任率創5年新高，每月有大師講堂、音樂會、電影欣賞等藝文活動，還有全台醫院中最好的運動休閒設施：「標準游泳池、健身房，全部免費。」便當及餐廳用餐補助一年4千萬元，員工不必為用餐而煩惱。

「我不會講『共體時艱』4個字，這在我的字典裡是禁忌。」陳威明認為，如果同仁沒照顧好，就是院長做得不好，理當繼續努力，絕不會要求同仁要共體時艱。

疫情中展現的責任與擔當

疫情期間，北榮在陳威明帶領下完成了多項艱鉅任務。從京元電子、台北三大農產品市場，到中正紀念堂自由廣場，23天內為2萬6千多人進行篩檢。凌晨三、四點，同仁從宿舍走出來，沒有抱怨、沒有投訴，完成全部任務。

（圖片來源：Dreamstime/典匠影像）

而從政府發放的防疫獎金，他也堅持全數分給同仁，甚至包括基層清潔人員，「全院只有6個人不能拿，包括我與副院長。」疫情期間善心人士贈送超過兩萬份三井便當、國賓便當到醫院慰勞員工，他也和副院長堅持不吃，全部送給基層同仁。「只要有好康的，我全部都拒絕。我吃榮總的便當已經很快樂了，不需要吃這種貴的便當。」

這種以身作則的領導風格，讓榮總團結一心。疫情結束後，陳威明更立即投資興建全台最先進的「智慧負壓隔離加護病房」，導入機器人等設備，「萬一疫情再起，北榮準備好了，要幫助台灣。」這份信念，是身為北榮人的榮耀。

細節裡的溫度與遠見

現在的榮總跟以前不太一樣，廁所的便斗上不再有「向前一小步，文明一大步」的標語，取而代之的是忘憂湖珍貴禽鳥的照片，且每個便斗的圖樣都不一樣。「上廁所兼賞鳥，」陳威明笑說，「這才是先進國家該有的樣子。」

這種對細節的堅持，深刻展現在醫院的每個角落。9年來，他引進外部資源，種植了5萬多棵花草樹木，把醫院全面綠化，綠地覆蓋面積超過40%。走廊上掛著的畫作，是政府遷台後大江南北文人雅士在榮總接受醫療照顧後送給榮總的珍貴作品，每幅作品經過修復後集結成為文化藝廊，讓更多人可以看見，同時也表達對作者的尊重。「我的願景，就是把醫院做成不太像醫院的醫院，讓人進來沒有壓力，不會聞到藥水味。」

你可能很難想像，醫院裡的忘憂湖是最療癒的地方。湖中有陳文茜捐贈的白天鵝、林懷民贈送的黑天鵝，以及許多珍貴禽鳥。天氣好時，湖邊坐滿了推著點滴架、坐著輪椅的病人，在陽光下靜靜欣賞天鵝游水；這正是「將整個醫院打造一個療癒的場景，醫院沒有藥水味。」的實踐。

穩定人力的戰略思維

最讓同仁感動的，是陳威明對同仁的照顧。在他仍擔任副院長時，第一次參觀護理師宿舍就嚇了一跳，心想，「我的女兒如果在這種環境工作，我會很心疼。」的確，從網路上搜尋「鬼屋」，會跳出「臺北榮總護理師宿舍」。那時他就有一個心願：如果有一天有能力，一定要幫她們。

於是上任院長後，第一件事就是蓋宿舍。「很多人都問院長要蓋什麼大樓？我說什麼都不要蓋，蓋宿舍，先把同仁照顧好。」他拜託潤泰集團尹衍樑總裁幫忙，一年多就蓋好了豪宅等級的宿舍，月租只要一千元。「用最頂級的材料照顧同仁。」他說，「颱風天能睡到天亮，這就是我要的品質。」

這座宿舍不只是福利，更具戰略意義。醫院宿舍可容納三千人，「當國家有任務時，三千人不用搭捷運或坐公車就能立即出動。地震、颱風或地緣政治風險來臨時，這是最後的重症醫療堡壘。」疫情期間，凌晨三、四點出發到台北三大市場採檢，同仁從宿舍走出來，沒有抱怨，正是因為這份使命感與便利性。

對於資深公職護理師55歲自願提早退休，他視為「短空長多」。「短期間人力確實吃緊，但長期來看，對台灣卻是好事。」這些經驗豐富的護理師可以投入長照等體系，領第二份薪水，也為台灣醫療注入活水。同時，也將成為吸引年輕人加入公立醫院的誘因：做到55歲就能退休，還能領第二份薪水。

尖端醫療背後的社會責任

在追求卓越醫療的同時，陳威明也堅持社會責任。重粒子癌症治療系統年營運成本高達5億元，一年保養費、折舊、電費加起來，要達到損益兩平根本不可能。治療費用最低五、六十萬，最高可到一百五十萬，「如果只有有錢人能用，窮人就會覺得這是相對剝奪。」因此，他提供2%名額給經濟弱勢病人免費治療。

目前該治療人數達650多例，其中以胰臟癌最多。最近研究成果登上國際知名期刊，美國梅約醫學中心（Mayo Clinic）及紐約大學醫療體系（NYU）主動來簽約，梅約醫學中心更在榮總設實驗室，出資合作研究。「這是台美醫療合作的深化，能幫助更多國人。」

去年8月，陳威明訪問美國，先參觀史丹佛、NVIDIA總部，再到NYU簽約，4天搞定。「回來差點倒下去。」他笑說，「但沒辦法，我時間不夠。」

公私協力，圖利台灣的創新模式

去年，鴻海與北榮簽約，捐贈3億元在院內設立智慧醫療研發中心，讓工程師直接進駐院區與臨床醫師對接。「當時有人問我會不會被檢舉圖利廠商？」陳威明說，「鴻海一年營業額8兆，榮總才300多億，是誰圖利誰？只要一秉公心、一文不拿，我們做的事情就是圖利台灣。」他認為，國家醫院本來就有責任幫助台灣生技產業發展，而這種突破框架的勇氣，正是台灣醫療進步的關鍵。

榮總還收容向日葵學園的中輟生，每年虧損一、兩千萬，讓他們康復後重回社會；經營稻香長照機構，三年虧損超過兩千四百萬，卻讓失智長者有了溫暖的家。鋼琴天后陳毓襄老師每週到稻香教失智長者彈鋼琴，去年還辦了公益演奏會，有兩位失智長者上台與她合奏，現場許多人掉下眼淚。

「這是社會責任」陳威明說得理所當然，「榮總不以營利為目的，做了很多賠錢的事情。做這些事情是為了國家社會、為了病人、為了同仁，沒有想自己。」

留白的智慧，韌性醫療的戰略佈局

在寸土寸金的台北市，陳威明堅持不將舊護理宿舍拆除後蓋醫療大樓或高樓停車場。很多人建議蓋立體停車場增加收益，「榮總停車位已經2,700多個，給員工1,000多個，給民眾1,000多個，已經很幸福了。」

他將舊宿舍改建為綠化平面停車場，用植草磚而非柏油路，成本較高，但環境更好。「這是韌性醫療的一部分。」他解釋：「萬一疫情再起，這裡就是榮總的自由廣場，可以兼做採檢站；大地震來臨，這裡是疏散基地。」不讓建築物把醫院填滿，留白以備不時之需，這種戰略思維，正是國家醫院應有的格局。對北榮而言，醫院不只是治病的地方，更是國家安全的最後防線。

醫者初心：手術刀永不放下

儘管行政工作繁重，陳威明仍堅持每週三、週五看診開刀，一年仍開八百台刀。「開刀是我的生命、我的初衷，永遠不會忘記，也永遠不會放下手術刀，」他說，「開刀是我最快樂、最療癒的時候。只要是我執刀，就有把握看到病人回診時的快樂，重拾人生可以到處旅遊，這是我最大的成就感。」

為了鼓勵婦產科醫師，他推動非正常時間接生獎勵制度。假日、深夜接生，給予指定醫師費，而這筆費用是由醫院負擔而非產婦支付。「站在民眾立場幫產婦省錢，也讓醫師覺得被尊重。」這種創新做法，其他醫療體系也在偷偷學習。

他還鼓勵同仁生育，除了發紅包，住院的費用也打五折。「醫院的育嬰假申請人數很多，這是幸福指標之一。如果累到大家都不敢生小孩，醫院管理就有問題。」北榮的生育率沒有因少子化而減少，這在台灣醫界是罕見的成就。

堅守初心，繼續前行

每天從早上六點工作到深夜，陳威明減少應酬，把時間都花在醫院。「我真的很忙，體力也沒有以前那麼好，但至少是在做有意義的事情。」他紓壓的方式很簡單：開刀、陪兩隻愛犬爬山。以前愛爬百岳，現在只能到陽明山或海邊走走，「因為隨時要接電話趕回來，所以『榮總在，不遠遊』。」

今年，榮總在國家生技醫療品質獎再創佳績，獲得一個銀獎、兩個銅獎，成績全國最好。「看到醫院在進步，是我最大的安慰。」他說，「剩下一年半的任期，我要繼續把每一個角落做得更好。」

「唯變不變。」這是北榮的用人箴言。在陳威明的帶領下，這句話不只是口號，而是每一個改變背後的初心：讓醫院成為一個有溫度的地方、讓醫療成為一份有尊嚴的志業、讓台灣的醫療實力在國際舞台上發光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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