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摘自<常春月刊>514期
文/鍾碧芳 攝影/許宏偉
在外科醫學從大刀到微創、再進化到機器人與 AI 的關鍵30年裡,基隆長庚醫院院長吳俊德始終站在技術變革前線,從完成長庚首例腹腔鏡活體腎臟摘取,到領軍台灣單孔達文西臨床試驗,他用穩健手路證明新科技可以更安全。如今接下院長一職,他把視野從手術房拉到整個東北角海岸,盼將醫院打造成一座永遠為民眾亮著的醫療燈塔。
過去30年,醫界從傳統大傷口手術、腹腔鏡微創革命,再到機械手臂與 AI智慧輔助的時代更迭,吳俊德幾乎每一段都親身參與,只要是熟悉的醫界前後輩,提起他時經常會回應:「國內外科的幾次重大轉折,吳俊德不是主角,就是協助推動那個槓桿的人。」這說法含蓄,卻真實反映了他在專業領域的地位。
如今,吳俊德接手擔任基隆長庚紀念醫院院長,角色從手術台上的操刀者,轉變為醫療掌舵者。面對新科技的時代脈動,他依然保持一貫的沉穩與敏銳:不急著喊願景,而是先看清本質,再一步一步把事情做對、做好。

走進微創革命,看見外科十年之後的樣子
回憶起當年選擇走泌尿科的初衷,吳俊德的眼神閃爍光芒,那個年代正值全球醫療技術重大轉型的時刻,「選科是一件極受現實影響的決定。」他說,當年的外科主流仍為「傷口大、技術難、壓力高」,而腹腔鏡技術才剛剛在台灣露出曙光,多數醫師對這門新技術仍半信半疑,認為腹腔鏡手術的傷口雖小,但手術時,醫師要像拿筷子在體內處理細緻的血管與組織,因此有部分醫界人士甚至曾懷疑它到底能不能取代過去仰賴手感的傳統開刀方式。
在醫界仍處於觀望之際,吳俊德卻認為,微創手術將會是外科的「下一個十年」。於是,在這個醫療史上的轉折點上,年輕的他做了一個關鍵決定:「我覺得那應該是一個趨勢、一個方向。」他不用「前瞻」字眼形容自己的眼光,但回頭看,的確是抓到了那時正在發酵的技術趨勢。

也因為如此,最後選擇了泌尿外科為終身職志:「一個適合將微創做到極致的專科。」這個選擇,也讓他日後獲得了多項「第一」紀錄,在手術室裡累積了屬於自己的榮光時刻。
在壓力中做到極致的精準:台灣首例活體腎臟摘取
2000年,吳俊德完成泌尿科住院醫師訓練,正式以主治醫師身分站上手術台,兩年後,他便接下了被視為「不可能的任務」;完成長庚醫院首例、甚至可能是全國首例的腹腔鏡活體腎臟摘取手術。
那是一項難度極高的挑戰,他坦言當時壓力極大,因為「捐贈者必須是絕對安全的」。活體腎臟摘取不能有絲毫閃失,且不僅腎臟要被完整取出,血管與輸尿管都必須處理得既精細又迅速,否則將會影響移植者的結果。
具挑戰的是,這位捐贈者還有少見的先天血管異常,擁有兩條下腔靜脈,更使得手術難度不只加倍,而是成倍數提升。吳俊德謙虛地說:「外科醫師本來就得在壓力底下做最冷靜的判斷。」況且,外科手術不是個人英雄主義,需要團隊合作。他強調,透過團隊成員的分擔,原本一個人的重擔,就能稍加減輕,可將極限壓力化為無形。

這一例,不只是長庚醫院的技術里程碑,也象徵微創手術真正跨上「器官摘取」的高峰,更為他後來的微創之路奠定堅實基礎,確定對新科技、新領域的無畏熱忱。
機器人手術革命,把外科的「手」帶回來
醫學的日新月異,往往比想像來得快,當腹腔鏡在國內逐漸成熟之際,全球醫療外科領域又吹起另一股風潮:機器人手術。
然而,機器人手術剛推出時,市場反應冷清。當時,機器人手術系統的價格昂貴,市場並不買單,許多人覺得它太貴、太複雜、太新潮。然而,吳俊德看到它背後某種「讓手術更像手術」的可能性;於是當長庚醫院於2006年引進第一代達文西機械手臂系統後,便主動學習新技術。
他巧妙形容腹腔鏡與達文西機械手臂的不同:「腹腔鏡是讓外科醫師像是『用筷子』在體內操作,動作雖精準,卻經常受限於器械角度與長度。反觀達文西機械手臂,它能以微小的腕部旋轉模擬手腕的細膩彎曲,也能以三度空間視野將血管細節放大至十倍以上。」更關鍵的是,機器人手臂能消除醫師的手部震動,會讓每一下切割、每一條縫線都比人手更穩定。

「外科醫師本來就喜歡用手。當機械手臂讓你找回手的靈活度時,你就知道它會成為新的主流。」吳俊德憑藉多年手術經驗的直覺,認為醫師永遠需要最接近「手感」的工具,而機械手臂剛好補上了腹腔鏡的限制。
的確,如今機械手臂讓外科不再只是依賴技術熟練的個人,而是進入更一致、更標準化、更可複製的模式。自此,醫療不只是要求精準,也變得更安全。
領先全球的單孔手術臨床試驗
醫療科技的演進從未停歇,達文西機械手臂歷經迭代精進,直到如今新一代系統已有更高的靈活度;而更具突破性的則是「單孔系統」(da Vinci SP)。
達文西單孔手術系統可說是今後微創的重要方向,因為只需一個小孔,就能進入多支器械與鏡頭,可大幅減少手術傷口與術後疼痛。然而,剛推出時,全球只有美國與韓國兩地能進行臨床使用。
2017年,當生產機械手臂的公司決定在台灣直營後,吳俊德立刻與團隊提出希望進入全球臨床試驗的構想。「這是一場國家級的競爭,德國、北歐國家都同時提交了申請。」他說,當時申請過程競爭極為激烈,台灣必須證明自己的手術量、醫療穩定度以及技術成熟度都能達到世界級要求,「那是非常難得的臨床試驗計畫,」經過多輪審核後,美國總部終於給了台灣這個機會。
然而,真正的挑戰才剛開始。當時長庚醫院共提出四個專科、五項計畫的臨床試驗,包括泌尿科、一般外科、大腸直腸外科、胸腔外科,每個科別約收30例,共150個病人,「理論上最沒困難的應該是泌尿科,因為泌尿科運用達文西很早,」吳俊德苦笑,「結果四個專科五項計畫中,最慢通過的是泌尿科,卡了很久。」
再者,當時正值新冠疫情嚴峻期間,全球多採封控措施,但他毅然決定親自陪同團隊遠赴德國柏林接受完整訓練,展現對新技術革新的信念。該項訓練相當扎實,從動物實驗、大體解剖,到各種基礎訓練,已讓長庚泌尿科團隊可完全掌握單孔手術的技術。回到台灣後,長庚體系共執行超過150例的單孔達文西臨床個案。這項試驗的成功,成為單孔達文西系統能於2024年在台上市的重要科學基礎。
AI 手術時代,外科醫師需要升級
科技不會止步於機械手臂。近幾年,AI已悄悄進入手術室,從輔助判讀影像開始,再到預測腫瘤邊界、規劃手術路徑,如今甚至開始嘗試「自動縫合」。吳俊德提及一項國外研究:由AI控制機械手臂縫合動物腸道後,再請資深外科醫師進行盲測評估品質。結果發現AI的縫線完全不輸人類,甚至更一致、更穩定。
他對醫療科技的未來充滿期待並認為,醫師的價值不會被取代,因為判斷永遠需要人來做。「未來的手術室會像自駕車:系統可以自動執行動作,但駕駛永遠在那裡確保安全。」甚至在未來,還可能會出現「半自動化手術」:由醫師負責下指令、監控與決策,機械手臂依照AI計算精準執行。這並非是對醫師價值的削弱,而是讓手術更安全、更標準化的一大步。「外科醫師會被升級,而不是被淘汰。」他相信,AI會讓好的醫療變得更好,讓安全變得更加可控。

東北角海岸的「醫療燈塔」
2025年7月,吳俊德從林口長庚醫院副院長升任基隆長庚醫院院長,林口轉戰基隆,他有清楚的願景,直接點出真正的挑戰:基隆的腹地小、山多、人口密度集中,加上金山、萬里、雙溪、瑞芳等周邊地區病患也依賴基隆長庚醫院就醫,使得這座城市的醫療能量必須「全能但不能太貴」。
「我們具備醫學中心的實力,但如果直接升格,反而會讓民眾承擔更高的給付。」這確實是台灣醫療制度的矛盾,卻也促使基隆長庚一直要有「實力遠超級別」的使命與任務。
上任後,他給基隆長庚醫院一個更貼近地方需求的定位——不是追逐評鑑,而是追求實際功能,亦即成為東北角的「燈塔醫院」,「燈塔不需要華麗,重要的是在需要的時候永遠亮著。」
吳俊德強調,醫療品質最重要,他計畫結合團隊的臨床經驗、學術能量與科技思維,深化在地健康促進與跨域合作,打造兼具溫度與精準的醫療照護環境。同時,也建立更完整的急重症網絡,讓基隆與東北角地區的病人不需要再跨縣市求醫;並將智慧醫療引進病房、急診與加護病房,建立一個能自動監測、提前預警的安全系統;希望基隆的醫療環境能真正成為「醫學中心能力,但對民眾負擔最小的醫院」。
外科醫師的養生哲學:規律、簡單、以身作則
與手術室裡的高度專注相比,談起養生則顯得輕鬆許多。吳俊德笑說,自己養生的方式並不複雜,沒有流行的補充品或特別的運動計畫,一切都來自生活本身的規律。
尤其認為睡眠品質是所有修復的起點。「睡得好,情緒自然穩。」而日常走路則是最簡單的運動,「外科醫師一天走上萬步已是常態,」因此經常在走路時思考手術或規劃下一步工作,「如果看到我走很快,大概就是在想事情」。
至於飲食方面,也不追求花俏的飲食方法,而是忠於最基本的原則:吃得清淡、減少加工、把食物的負擔降到最低。面對紓壓,「外科醫師其實很懂得釋放壓力。」他笑說自己沒有什麼訣竅:「只要睡一覺、吃個餐,大部分的壓力就能得到紓緩。」
三十年的醫療路,一路從微創革命走到AI時代,吳俊德沉著的性格,像是把每一件看似複雜的事情拆解成一個個可實踐的步驟。他相信:「每完成一件事,就離更好的醫療更近一步。」這份承諾,在這醫療技術飛快向前的年代,有種不追求速度,而是保持定力的穩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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